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遗产税,死亡之税,并不美丽  

2013-10-14 19:33:41|  分类: 引用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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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南方周末,作者:黄凯平

中国已是富豪流失大国,在税收竞争非常激烈的今天,如逆势而上开征遗产税,不是明智之举。

当前,贫富差距扩大,人们对官商勾结谋取不义之财的不满有增无减。不少人指望通过遗产税缓解社会不公,政府也寄望遗产税来“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”。2004年受国家税务总局委托的一个课题组还起草过《遗产税暂行条例(草案)》,2010年又对这个草案进行修订,只是一直没被国务院通过,不具法律效力。

虽然中国的遗产税没有正式出台,但很多支持者都对遗产税存在严重误解,需要在讨论中澄清。

遗产税不能缩小贫富差距

绝大部分支持遗产税的人都看重其“均贫富”的功能。他们认为如果不限制遗产继承,富人们的财富经过世代相传后会越来越大,导致社会两极分化,引发不稳定,而遗产税可以制约财富无限制地向少数人集中。

这理由不一定站得住脚。先不讨论政府是否应调节市场条件下的“收入分配”,也不讨论“均贫富”是否是值得追求的社会理想,单就遗产税能否真正削弱财富过分集中这一目标来说,也值得怀疑,很多实证研究并不支持这一假设。

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斯蒂格利茨(Joseph Stiglitz)认为,遗产税会鼓励人们消费,而不是把钱储存起来留给子孙后代,这会使社会储蓄减少。这样一来,市场中的资本供应量将减少,一个长期后果是导致劳动力的实际工资下降,资本的收入份额反而更大。

资本收入的分配比劳动收入的分配更不平等,因此遗产税不但没有“均贫富”,反而扩大了收入不平等。

另外,很多人认为贫富差距的关键不在于财富的不平等,而在于消费的不平等,穷人的消费水平比富人低很多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遗产税鼓励富人在有生之年花更多的钱,不正好使消费不平等更加恶化?

斯蒂格利茨也认为,遗产在家庭内部再分配,会降低生前的消费不平等,他说“毫无疑问,遗产的继承显然增加了(消费方面的)平等”。

经济学家艾伦·布林德(Alan Blinder)被美国前总统克林顿视为经济参谋,他被任命为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成员,以帮助克林顿政府研究缩小贫富差距的对策。他分析了收入不平等的根本原因,在遗产税与贫富差距的研究上有令人信服的结论。他的结论与多数人的直觉相反:仅有2%的财富不平等是遗产继承造成的。他说:“遗产税并不是缩小贫富差距的有效武器,即使税率再翻一番(当时美国遗产税的最高税率为55%)高到大家都难以接受的程度,遗产税能缩小的贫富差距也非常有限,以前那些指望遗产税缩小贫富差距的人最好想想其他办法。”

大量实证研究都表明,遗产税对缩小贫富差距没有作用或作用非常小。也许很多人依然不会信服,认为这些研究都是根据欧美发达国家的经验得出的结论,毕竟这些发达国家都有比较完善的自由市场,有公平竞争的社会环境,但中国“拼爹”严重,现在贫富悬殊,很多不是诚实劳动造成的贫富差距,而是腐败与官商勾结的不当得利造成。然而,对于这些不义之财,遗产税也无能为力。权力不受制约导致腐败,也不可能通过税收手段把不义之财从腐败分子口中抠出来。何况,税收对象只能是公民的合法财产,否则就违背法理了。对腐败所得,应依法没收。

试图通过遗产税来对腐败所得征税,这自然是痴人说梦。高额的遗产税只能针对诚实劳动的高收入群体,这不但无法缓解反而会加剧贫富差距。

我们对贫富差距应有个基本态度:承认人在智力、运气、文化素养、能力、勤奋程度方面存在差异,对这些原因导致的财富差异,都应尊重,不必通过国家权力强推平等。维护自由市场,防止某些利益集团利用国家强制力限制竞争从而保护其垄断利益,才是缩小贫富差距的关键。

社会财富不是静态的,不可能永久锁定在某些家族手里,富者不可能恒富,穷人也不可能永远穷。一个家族要守护或延续其巨额财产,需要代代有高素质的人才,否则就会因竞争失利,财富逐渐流失。这种社会竞争,是天然的“遗产税”,完全不必国家出手。所谓“富不过三代”,说的正是这种情况。

“起点公平论”并不合理

遗产税的支持者认为“起点公平”至关重要,人们在竞争中都应站在同一起跑线上。富人遗产的继承者们,不需任何努力就获得巨额财富,属于不公平竞争。

“起点公平”的说法貌似很有道理,但遗产税也并不一定能实现起点公平。如果对物质财富的代际转移征收高额遗产税,会使富人把财富转化为其他方式转移给后代。直接把100万存款留给后代会被征高额遗产税,人们会在生前花100万让子女享受更好的教育,或者生前就用这些财产带孩子环球旅游以开拓视野,并让他们参加各种高端俱乐部结识有影响力的人,甚至购买信托保险,把保单委托给其他人持有而让子女享有保单的全部利益……

遗产税只能限制代际转移的物质财富的数量,对非物质财富及物质财富转移的方式并没有有效的限制办法。即使征收遗产税,也不能保证所谓“起点公平”。

“起点公平”本身也很复杂。家庭仍然是现代社会的基本单元,如果家庭中的文化遗产与精神财富可以传递给子女,物质财富为什么就不可以?父母通过自身的努力,为子女创造更好的条件,让子女有更多优势参与社会竞争,创造更多财富,只要不是通过权力剥夺他人的机会来实现,也无可厚非,政府应该尊重并保护。如果一个家庭通过教育与家族文化,能使后代成为高素质的人才,由这批人掌握财富,效率不会比政府低,也不一定比慈善机构做的事价值小,他们的子女也可以用这些财富创造更多就业机会,惠及整个社会。

“起点公平”的理想状态,是人人都白手起家。但财富的创造与社会的进步都建立在前人积累的基础上,都白手起家并不利于财富积累。有学者考察了美国1916年至1996年间填报的遗产税申报表,发现在去世前10年实行的遗产税税率的高低与遗产的数量呈负相关,就是说,提高遗产税会减少财富积累。他们还估算,如果取消遗产税,全部财富积累会增加1.5% 

遗产税的征收成本非常高

从目前国外征收遗产税的情况来看,遗产税是个漏洞百出的税种。其避税范围之广、避税手段之多,以致让很多人称其为“自愿税”,即,只要在避税策略上花足够的时间和金钱,任何纳税人都能完全规避遗产税。

之所以漏洞百出,并非立法者有意为之,而是遗产本身的复杂性所致。假如有人想把自己的惟一的企业留给孩子,而他并没有现金和存款,子女在继承企业时,是不是应该卖掉企业以缴纳遗产税?如果不这么做,遗产税就如同虚设,如果这么做,势必影响经济与就业。很多金融机构会设计出各种规避遗产税的金融产品,富人购买这些保险或基金,可以很好地让后代继承自己的遗产,不用缴纳遗产税。

价值相同的遗产,往往会因为遗产形式或继承方式不同,而缴千差万别的税,人们会选择损最小的方案。

正因为遗产税漏洞多,政府在征税时不得不花高额成本来查堵偷漏税。结果是,遗产税取得的税收收入很小,征税成本却非常大。在日本,遗产税收入仅占税收总额的3.5%,投入的征税力量却占全国税务人员总数的6.5%

为防堵避税漏洞,遗产税会变得越来越复杂,人们避税会越来越费时费力。除了征税成本,纳税人的额外负担也非常惊人。美国学者亚伦(Henry J.Aaron)和穆奈尔(Alicia H.Munnell)研究发现,遗产税的纳税成本与遗产税筹集的资金差不多。纳税人每缴纳1美元遗产税,还得为此额外付出1美元的纳税成本。

美国的税务部门曾估计,填报遗产税纳税申报单需要36小时。美国国会上世纪末的一份研究报告推算,美国1996年的遗产税纳税单的填写就需要花290万个工作小时,相当于1.8万余人全职工作一个月。鉴于越来越复杂的遗产税申报规则,纳税人基本上都会请专业人士代理,那些遗产税律师和税收筹划者的报酬则越来越丰厚,他们似乎才是遗产税的真正受益者。

废除遗产税是国际趋势

很多遗产税支持者认为,目前大多数国家都存在遗产税,中国有必要与世界接轨。其实,近30年来,包括加拿大、澳大利亚、新西兰、意大利、以色列、新加坡、香港、澳门等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先后废除了遗产税,很多保留遗产税的国家也在讨论废除或改革遗产税。这并非偶然现象,而是自1970年代以来全球税收竞争导致的自然趋势。

全球化为资本与人才的全球性流动带来了极大的便利,各国为了争夺资本与人才,纷纷精简税制,降低税率。

以遗产税为例,中国香港在2006年正式废除遗产税,以保证优势地位,香港政府解释说:“包括印度、马来西亚、新西兰以及澳大利亚在内的这一区域的许多国家在过去20年里都废除了遗产税,香港不能掉队。”香港的行动,促使新加坡在2008年也废除了遗产税。新加坡希望它能“成为一个对新加坡人与外国人有吸引力的地方,使他们能在新加坡投资与积累财富”。

全球化给世界带来深刻变化。任何一个国家的税制,不再可以关起门来制定,必须放眼世界,以全球税收竞争的眼光,来考虑本国的税收政策。中国已是富豪流失大国,在税收竞争非常激烈的今天,如逆势而上开征遗产税,不是明智之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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